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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,哭声从早响到晚。张伟晕过去两回,被人架着还要往前挣,说让我再看她一眼就看一眼。殡仪馆的人拦着他说冷藏间有规矩不能随便开,他站在门口哭得拿拳头砸门,砰砰。砸完转身跟亲戚道歉:对不住对不住,我控制不住我自己。我二姨赶紧扶他:张伟你可得撑住,麦麦不想看你这样。他捂着脸蹲下去,肩膀一抽一抽。
我躺在里面听那砸门声。半年前离婚那天他也这么哭过,哭着签的字,说麦麦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你。哭完谈财产,车他要了,说房子留给我,他一分钱不碰,说他一个男人不跟女人计较房子。亲戚朋友都说张伟仁义,说我捡了便宜。我也以为我捡了便宜。
陈磊是下午来的,拎了两箱水果。进门先把水果递给我表哥让他摆好,然后才跪。跪在门外哭着说姐你怎么不等我,我上个月刚发了第一笔奖金,我想给你买条围巾,我真想买……那条围巾我等了二十八年,等到的就是他买车那年跟我借的八万块,三年了一个字没提还。前年春节我妈在饭桌上说麦麦你是姐让让弟弟,我让了,我一直都让。
我妈是傍黑来的,没怎么哭。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手绢攥在手里,干的。坐了一会儿她朝陈磊招招手,声音压得低,可门缝不严:磊子,你姐那房子到时候过户利索点,爸妈都发话了别拖,拖久了夜长梦多。陈磊说妈我知道。我妈说知道就好,你姐这辈子没少让着你,她走了你也该承她的情。陈磊说妈你别说了。我妈不说了,临走拍了陈磊后背一下:别学你姐,闷葫芦一个,吃亏。
我躺在门里头,听见了。
李娜是晚上来的,在门口哭了好久,哭到声音劈叉,说麦麦你怎么说走就走,你以后我跟谁说话去我跟谁去啊。我离婚那晚是她陪我在电话里待到凌晨两点,那晚她说麦麦你别怕你还有我。我躺在床板上想,好啊,我还有她。现在她在门外哭,哭得这么真,我该感动的。
半夜又来了一双脚,只有一双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住,很久。是张伟。他不哭,隔着门说话,声音很低,像平时跟我商量事那个调子:麦麦你放心,后事我给你办得体面,房子钱我都给你看着一分少不了。停了停,还有那份保单,我去问过了数目不小,你躺着也是躺着别怪我。说完他踢了一下门框,很轻的一脚,像踢一台坏了的洗衣机。然后他走了,脚步声不急不缓。
我躺在里头听那脚步声走远。办得体面,一分少不了,我这条命在他嘴里是一笔账。我一根手指头动了一下,就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