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梦。
那一夜,人散了。
乾清宫的灯挑亮了些。
宫人进来换药,被榻上的人挥了挥手赶了出去。景泰帝靠在引枕上,没有睡,眼睛望着帐顶,药味比白日里更重了。
白日里的热闹都走了。于谦走了,太子走了,那个新得了表字的学生也走了。
殿里空下来,只剩他一个。
他想起白天自己说的话。他安分,就养着他,用度照旧,一文不少。
说得真好。
他自己都差点信了。
不知什么时候,他迷糊过去了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还是这间殿,还是这张榻。
他躺在榻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气若游丝,油尽灯枯。
殿里哭声一片。
太子跪在榻前,拉着他的手,一声一声喊皇叔。
于谦、英国公穿着素服,立在帐子外头,他想说话,说不出来,想抬手,手抬不起来。
他知道,自己要走了。
就在这时候,殿门开了。
南宫那位,慢慢走了进来。
梦里没有人拦他,门是开的,锁是撤的,一路上谁也不敢抬头,他穿着一身团龙常服,跟那夜一模一样,走到榻前,站定,低头看着他。
那人俯下身来,拿起榻边的枕头,轻轻地,按在了他的脸上。
他挣扎,动不了,眼前一点点黑下去。黑下去之前,他听见那个人贴着他的耳朵,声音
景泰帝猛地睁开眼,冷汗把中衣湿透了,心口擂鼓一样地跳,喉咙里一股甜腥气。他死死抓着被角,喘了好一阵,才看清帐顶的流苏。
是梦。
殿里静悄悄的,烛火都没有换
。
好一个梦。
他躺在那儿,慢慢平复着心跳,忽然想笑。
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白日里他才给那个学生讲完最后一课,成在心软,败在猜忌。夜里,老天爷就替他把这一课圆了:你心软留着的人,正拿着枕头,等你咽气。
梦是反的。他告诉自己。
可要是不反呢?
睡不着,索性不想睡了。
他把那笔账,又从头算了一遍。
那夜在南宫,皇兄说,朕争不动了,也不想争了,这八年,你比朕当得好。临走还喊了一声,多穿件衣裳。
他信了。信到回宫的路上,心里压了八年的石头都松了松。
后来王诚说,太子背书的时候,太上皇端茶碗的手停了半息,眼睛里像一盆看着灭了的炭,灰底下还有火。
半息。装不出来的半息。
如今梦里,又添了一枕。
。哪一句是真的,哪一句是假的?
不知道。他算不出来。天下事他算过无数回,这一件,算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