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血色秦淮

　　年月日的晨雾裹挟着硝烟，在南京城的废墟间缓缓流动。陈远山蜷缩在下关码头废弃的渔船里，手指死死攥着半截佩剑。剑身上的"精诚"二字被血污覆盖，只剩下断口处闪着寒光。

　　江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体。中央军深蓝呢军装、教导总队黄绿色制服、警察的黑色警服，像破碎的旗帜般在浑浊的江水中沉浮。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士兵仰面漂过，胸前的钢笔还别在口袋里——陈远山认出那是陆子明在观测所带过的学生兵。

　　"别动。"

　　陆子明按住他的肩膀。这个燕大高材生此刻脸上涂满煤灰，破碎的眼镜用麻绳绑着，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。他指向江岸：日军第六师团的骑兵正用马刀挑开每一具尸体，雪亮的刀锋不时带起残肢断臂。

　　码头上，三十多个被俘的伤兵被铁丝捆在一起。一个戴白手套的日军少佐正在训话，他脚边躺着个只剩半截身子的老兵——那人的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。少佐突然拔刀，刀光闪过，老兵的脑袋滚到陈远山藏身的船板下。

　　血珠顺着船缝滴落，在陆子明手绘的地图上晕开，正好染红"金陵兵工厂"的标记。

　　正午时分，他们混入逃往浦口的人群。挹江门的城墙根下，数百具尸体堆成小山——那是试图突围的士兵们，被日军机枪扫射后的惨状。有个戴钢盔的小兵被压在底层，右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，掌心里攥着颗没来得及拉弦的手榴弹。

　　"看。"陆子明突然压低声音。

　　中山北路的梧桐树上，挂着十几个被绞死的军人。最显眼的是个高大的军官，他的脚踝用电话线绑着，倒吊的姿势让深蓝呢军装翻卷下来，露出后背的刺青——"黄埔九期"四个字下面，还纹着青天白日徽记。风一吹，他的身体就轻轻摇晃，像一具人肉钟摆。

　　路过金陵大学时，枪声突然密集起来。陈远山拽着陆子明滚进路边的排水沟，正好压在一具尸体上——那是个穿童子军制服的孩子，不会超过十四岁，胸前的望远镜被子弹打穿了镜片。

　　"安全区..."孩子临死前用血在墙上画了箭头，指向不远处的美领馆。

　　暮色降临时，他们躲在司法院的地下室里。陆子明用钢笔在墙上记录日军暴行：

　　"月日，日军第六师团在太平路用机枪处决三百余人...

　　月日，第十六师团在汉中门外活埋伤兵...

　　月日..."

　　钢笔突然没水了。陆子明咬破手指，继续写道：

　　"记住：

　　教导总队第三营长周鸿生，拉响手雷与日军同归于尽

　　宪兵二团机枪手王德明，子弹打完后与敌人肉搏牺牲

　　秦志鸿..."

　　血迹在这里晕开一大片。

　　后半夜，江对岸突然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。陈远山知道那是突围成功的约定信号，但此刻这红光映在满城尸体上，像极了秦志鸿最后站立的那片火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