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
　　我的葬礼被安排在了下周三。

　　那是江城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，天空阴沉沉的，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
　　陆沉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，怀里抱着我的骨灰盒，一步步走进泥泞的墓地里。

　　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流淌下来，冲刷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庞。

　　短短几天时间，他就像是老了十岁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也长满了胡茬。

　　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我的墓碑前，任由大雨浇透全身。

　　“念初，对不起。”

　　他机械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语，声音在风雨中却显得无力。

　　“我真的知道错了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……”

　　我的意识飘在半空中，冷冷地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只觉得一阵作呕。

　　葬礼的后半程，妈妈才姗姗来迟。

　　她头发白了一大半，走路也不太利索了。

　　她径直走到我的墓碑前，颤抖着手摸了摸照片上我微笑着的脸。

　　“念初啊，是妈对不起你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很轻，夹杂在雨声里，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“其实，自从你爸走之后，我确实不太喜欢你。”

　　我微微一愣。

　　这样直白的话，她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过。

　　“你爸得胃癌的时候，你才十岁，竟然就敢背着我偷偷给他结了绳。”

　　妈妈苦笑了一下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。

　　“你替他挨了化疗的痛，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”

　　“可是他呢？病一好，就跟别的女人跑了，把我们娘俩扔掉了。”

　　“我看着你，就觉得恨。”

　　“我恨你擅作主张，更恨你为什么要把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救活。”

　　妈妈的声音逐渐哽咽。

　　“我觉得，要不是你结了那根绳，他可能就在病床上多躺几年，或者干脆死了。”

　　“我也用不着受那份被抛弃的屈辱。”

　　“所以后来，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晚晚身上。”

　　“我想着，只要我对她好，她爸总归会对我好点，这个家就散不了。”

　　听到这些，我突然笑了一下。

　　原来是这样。

　　原来我从小到大拼命讨好的妈妈，心底里一直是怨恨我救了爸爸的。

　　她恨我让爸爸挺过那场大病，让他有机会抛弃了我们。

　　可这是我的错吗？

　　她不恨那个出轨的男人，却恨一个为了救父亲而牺牲了自己半条命的女儿。

　　我转过身，不再去看她那张充满悔恨的脸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我发现，周围的环境变了。

　　墓地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，而我一直被禁锢的意识，突然感觉轻松了许多。

　　我试着往远处看。

　　一百米、一百五十米……

　　那种无形的牵扯力正在迅速消退。

　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原本还有些实质的轮廓，此刻已经变得近乎透明。

　　我知道，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执念，已经快要散干净了。